今年,M Stand在上海、广州、成都连开主打手作汉堡的概念店,汉堡定价28至78元,和牛、黑虎虾、三文鱼被塞进两片面包之间,延续的是这个精品咖啡品牌一贯的美学叙事。

几乎同一时间,库迪在福建宁德的一家自营门店里摆出了现打鲜啤和现炸小食,啤酒特惠价7.9元,炸鸡薯条6.9至12.9元,指向的是下沉市场的夜宵时段。

两个定位几乎处在咖啡光谱两端的品牌,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动作:把咖啡门店的边界,往“吃”的方向推了一步。

这不是孤立的产品上新。

Tims天好中国早已用“咖啡+贝果”卡住早午餐场景,星巴克在深圳300多家门店上线“每日早餐”系列,瑞幸在2026年一季度上新二十余款饮品的同时同步推出十几款轻食小吃。

咖啡品牌集体“餐食化”,已经从个别品牌的试水,演变为存量竞争阶段一次有共性的门店模型探索。

但方向一致,不等于逻辑一致。M Stand和库迪走的是两条方向相反的路,而这两条路最终撞上的,是同一堵墙。

01

向上溢价:

M Stand的“手作”能撑住复购吗

M Stand的餐食化,本质上是品牌溢价能力的一次横向迁移。

作为坚持“一店一设计”的直营精品咖啡品牌,M Stand的常规店咖啡客单价在34至36元之间,本身就处在咖啡消费的价格带上沿。

手作汉堡店把客单价拉到50元左右,增幅超过40%,靠的不是“咖啡店里顺便卖个汉堡”的便利逻辑,而是“M Stand做的汉堡”这一品牌延伸逻辑。

和牛、黑虎虾、三文鱼这些食材的选择,以及“现点现制”的出品方式,都是在向消费者传递一个信号:这不是快餐,这是M Stand生活方式叙事的延伸。

这个策略在品牌层面是自洽的。

M Stand小程序里长期售卖29元的不锈钢咖啡豆勺、299元的家居套装、498元的牛皮帆布托特包,它早已不满足于被理解为一个咖啡品牌,而是试图用咖啡作为高频入口,承接客单价更高、毛利更厚、展示属性更强的消费。汉堡和周边产品遵循的是同一套商业语法。

风险在于,社交传播热度与复购率之间,隔着一道不容易跨越的鸿沟。

截至2026年10月,“M Stand汉堡店”在小红书的话题浏览量约24.7万,讨论1236条,对于一个以视觉美学见长的品牌来说,这个数字谈不上出圈。

汉堡搭配咖啡的视觉效果天然适合社交平台,但消费者为一顿78元的咖啡店汉堡买单一次、拍照发帖,和把这家店纳入日常午餐的备选清单,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消费决策。

精品咖啡的叙事可以支撑“尝鲜”,但餐食的复购依赖的是口味、性价比和出餐效率——这些恰恰是“手作”逻辑不那么擅长的维度。

M Stand收购上海餐饮品牌RAC BAR,可以理解为在餐饮运营能力上的补课,但西餐的管理和供应链复杂度远高于咖啡,这笔能力的嫁接能否在汉堡线上兑现,还需要时间验证。

02

向下渗透:库迪的炸鸡鲜啤

效率逻辑与品牌折旧的张力

库迪的路径截然相反。

7.9元的鲜啤、6.9至12.9元的炸货,定价逻辑完全是效率导向的:用最低的决策门槛,把门店现有的空间和客流在夜间时段重新激活。

汉堡和炸物在标准化程度上天然优于正餐,半成品复热或短流程制作可以压缩出餐复杂度,库迪也已经与龙大美食建立烤肠供应合作,合作销售额逾两千万,供应链的铺垫并非从零开始。

从单店模型的角度看,库迪的逻辑是成立的:咖啡消费集中在早晨和下午,夜间是闲置时段,炸鸡鲜啤填进去,固定成本不变,时段产出增加。

问题出在品牌资产的折旧上。油烟、炸物气味和夜间快餐场景一旦与库迪的门店形象形成固定关联,再想把品牌拉回咖啡叙事,成本可能比铺开一条炸鸡线更高。

咖啡品牌做餐食,消费者可以接受“这家咖啡店的汉堡不错”,但“这家店炸鸡的味道盖过了咖啡香”,则是另一种性质的心智改写。

韩国Mega MGC试点炸鸡后,已经有消费者反映门店油烟味偏重、咖啡香气被掩盖,这是一个值得警惕的先行信号。

更现实的约束在于,库迪的门店结构本身并不为“现炸”而设计。

大量库迪门店依托联营模式和“店中店”形态扩张,部分门店的场地条件和硬件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按照热食制售的标准来规划的。

宁德试点是自营门店,品牌有足够的控制力去调试设备和动线,但一旦向联营网络铺开,标准化执行的难度会呈指数级上升。

03

中间地带:

平价烘焙、复合暖食

M Stand和库迪并不是最早“不务正业”的那一批。

如果沿餐食化的纵深排一条谱系,它们只是这条线上最新的两个节点,而且分处两端。中间地带早就挤满了人,只是此前没有用“餐食化”这个统一的标签被讨论过。

平价烘焙线,走的是“不加后厨、只加烤箱”的轻量路径。Manner是最早把这件事做成规模效应的品牌之一,但它的餐食化其实是双轨的。

一条轨是烘焙店:2019年就在上海开出第一家,目前全国有67家“咖啡+烘焙”门店,主力产品可颂、黄油卷、葡萄卷定价5元,法棍、贝果、碱水结定价8元,价格带压到个位数。

这条线的门店模型是80—100平方米的咖啡+烘焙,面包在店内烘焙室现做,但消费场景以早餐和下午茶为主,不需要独立的油炸设备和排烟系统。

另一条轨是轻食店:2021年初就在上海落地,卖牛肉面、炒饭、沙拉,定价25至50元,餐点由黑珍珠餐厅主厨研发,在半开放式厨房内制作。

这条线的后厨门槛明显更高,扩张也因此受限——南宁的轻食门店就因为新铺位面积太小、无法设置后厨区,直接取消了轻食服务,回归普通咖啡店。

Manner的两条轨,恰好是后厨约束在不同强度下的两个对照样本。

瑞幸和星巴克走的是更轻的那一档。

瑞幸2026年一季度在26款饮品之外分批推出十余款烘焙轻食,目前已积累超20款烘焙产品,单价多在10元以内,部分门店增设烤箱以支撑贝果三明治和恰巴塔的复热出餐。

星巴克2025年11月在深圳300多家门店上线“每日早餐”,15款食品组合出60余种搭配,团购端部分烘焙品甚至被压到5.9元。

这两家的餐食化本质上是在现有吧台动线上“加一台烤箱、加一个冷藏柜”,不涉及炸炉、排烟和热食制售许可的硬改造,所以铺开的速度快,但餐食的形态也被锁死在烘焙和复热三明治的范围内,离“正餐”始终隔着一层。

暖食复合线,把餐食写进了品牌定位本身。 

Tims天好中国是这条线上最坚定的玩家,长期以“咖啡+暖食”为差异化定位,主推贝果、多拿滋、恰巴塔等热食品类,覆盖早餐至下午茶。

它还在2023年收购了Popeyes中国业务,试图把西式快餐的供应链和运营能力嫁接进来。

“咖啡+暖食”建立起了品牌认知,却没有自动转化为单店盈利——暖食的供应链复杂度、短保损耗和门店操作负担,是把双刃剑。

Seesaw的餐食化更碎片化,部分门店提供披萨、三明治和酥皮类产品,但尚未形成独立的门店模型,更像是咖啡菜单的补充而非餐食化的战略推进。

品牌化正餐实验,把餐食做成“目的地”而非“顺手买”。 

这条路径上最极致的样本不在国内,而是%Arabica在京都开的“% Shokudō”日式食堂:只提供一道“一汤三菜”的传统日式早餐,预约制,选址在%Arabica东山店对面的传统老宅里,饭后搭配日本茶或%Arabica咖啡。

它的逻辑和M Stand的手作汉堡店高度相通——餐食不是为了让买咖啡的人顺手带走一份吃的,而是用“只有在%Arabica才能吃到的这顿饭”制造品牌体验的纵深。

区别在于,%Arabica把这件事做成了限量、预约、不可复制的单点实验,而M Stand试图把手作汉堡复制到多个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后者对后厨和供应链的要求高出一个量级。

M Stand目前的手作汉堡店已从概念试水扩展到9家,汉堡客单价50元左右,较普通门店34—36元的咖啡客单价提升超过40%,但跨上海、广州、成都三城供应黑虎虾、三文鱼等食材的稳定性,以及后厨现制出餐的效率,仍然是复制速度的瓶颈。

真正让“餐食化”变成集体动作的,还有来自茶饮侧的反向挤压。 

古茗已在两广地区上千家门店测试早餐业务,单店日均销售烘焙产品25个以上,日均流水增量超过200元,计划在全国1.3万多家门店推广烤箱。

茶百道的现磨咖啡机覆盖超过2700家门店,咖啡业务的目标是到2026年底覆盖2000家门店、杯量占比提升至15%左右,消费场景从下午茶向早餐和轻食延伸。

挪瓦咖啡则用“店中店”模式以咖啡高频消费带动烘焙和零食,单店客流提升35%。

这些品牌的门店网络和供应链本就为“饮品+小吃”的组合而建,进入咖啡和餐食交叉地带的边际成本,比纯咖啡品牌低得多。

咖啡品牌做餐食,不只是在找自己的第二曲线,也是在回应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如果茶饮门店正在用更低的门槛覆盖“咖啡+吃的”这个组合,咖啡门店不往餐桌方向挪一步,就等于把时段和客单价拱手让出去。

餐食化再往下走,M Stand和库迪们面对的是同一组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比“品牌调性”“消费者心智”更具体、更刚性。

咖啡店的原有动线围绕萃取、冷藏和出杯设计。一台意式咖啡机、一台磨豆机、一个冷藏操作台、一个水槽,构成了大多数咖啡门店后厨的全部。

现炸餐食需要的是另一套基础设施:独立的油炸设备、符合消防和环保标准的排烟系统、隔热操作区,以及与之匹配的电力或燃气增容。

老旧门店和面积有限的便捷店,几乎没有加装空间。一套符合商用标准的排烟系统,仅设备与安装成本就可能落在数万元到更高区间,而油烟净化、排污验收和热食类食品制售许可,构成的是证照与合规层面的第二道门槛。

核心商圈的商业餐饮点位通常具备这些条件,但社区店和便利店嵌入式门店未必满足——而后者恰恰是库迪门店网络中不可忽视的组成部分。

如果绕开后厨改造,走“中央厨房预制+门店复热”的路线,硬约束会从设备端转移到产品端。

复热餐食的标准化程度更高、门店操作更轻,但口感与现做之间的落差,直接关系到复购率能否成立。

咖啡品牌做餐食,消费者支付的溢价中本就包含了对“现制”的预期;一份复热后的炸鸡或汉堡,在咖啡店的消费语境里,很难支撑起与现制相同的价值感知。

这是一个两难:改后厨,硬投入需要单店增量来覆盖;不改后厨,产品力可能不足以产生持续的单店增量。

证照和环保监管还带来一个容易被忽略的时间成本。热食制售许可的审批、排烟系统的验收、物业层面的协调,每一项都不是咖啡品牌习惯的快节奏动作。

M Stand的手作汉堡店选择上海长乐路等本身具备商业餐饮条件的点位,库迪的试点放在自营门店,短期内两家都可以用“精选点位+可控门店”的方式规避硬约束。

但“概念店能跑通”和“规模化门店模型能跑通”,中间隔着的正是后厨这道墙。

04

餐食化的终局,

取决于单店模型的算术

咖啡品牌集体转向餐食,底层的驱动力并不复杂。

全国咖啡门店总数在近一年净增长24000余家,总量达到24万家,每万人平均拥有17家咖啡店,门店加密带来的同点位分流已经成为许多品牌必须面对的现实。

与此同时,茶饮品牌正在用现成的门店网络反向渗透咖啡场景:古茗超过1.2万家门店配备咖啡机,茶百道咖啡机覆盖超2700家门店,蜜雪冰城也在大规模铺设咖啡设备。

继续靠开新店换增长,边际成本越来越高;在已有门店里增加品类、延长时段、抬高客单价,是更务实的增量来源。

但这个逻辑要成立,需要一道简单的算术过关:餐食带来的单店增量,能否覆盖后厨改造的硬投入、新增的人力成本、设备维护和能耗,以及品牌调性可能被稀释的长期代价。

M Stand的向上路径,增量来自客单价的大幅跃升,但复购的不确定性让增量的持续性存疑;库迪的向下路径,单笔增量小、依赖高频出杯,但品牌折旧的风险一旦兑现,修复成本可能远超炸鸡线带来的收入。

更宏观地看,这轮餐食化正在同时改写上游和下游的竞争格局。

速冻调理食品企业、商用厨房设备行业和冷链物流会获得新的需求增量,而百胜中国、华莱士等传统快餐品牌则面临咖啡门店在正餐和夜宵时段的客群分流。

咖啡门店的饮品营收占比被摊薄,几乎是餐食化走到一定深度后的必然结果。

未来的咖啡馆大概率不会只卖咖啡。但餐食化能否从几张概念店的菜单,沉淀为可复制、可盈利的门店模型,不取决于汉堡里夹的是和牛还是鸡胸,也不取决于鲜啤卖7.9元还是9.9元。

它取决于后厨那台炸炉、那根排烟管、那张热食许可,以及它们所代表的硬投入,能不能被每一天、每一单的餐食消费,一分一分地赚回来。

在这个算术题解出来之前,咖啡品牌的餐食化,仍然是一场方向正确但路径未明的中间态实验。